澳洲工程师 Hugh Williams 曾执掌谷歌地图,更是 “末日刷屏” 技术的发明者。如今谈及 AI 未来,他的态度意外乐观。

配图:前谷歌副总裁 Hugh Williams 坦言,软件工程的核心是解决问题,而非单纯写代码。“能做木质铅笔盒,不代表能造桥。”(图源:Louise Kennerley)
你或许从未听过 Hugh Williams 这个名字,但只要用过谷歌地图导航、刷过社交媒体信息流、或是在线搜过图片,都离不开他的技术贡献。
作为澳洲在全球科技界最顶尖的技术专家之一,Williams 曾参与打造多家全球科技巨头的核心架构;如今,Canva、DoorDash 等企业都会专程邀他飞赴各地,解决棘手的搜索技术难题。
这位墨尔本本地人,答应在 12 月中旬悉尼一个酷暑天与我碰面。尚未见面,我就知道我们会很合拍 —— 沟通午餐地点时,他在邮件里打趣:“我可不想显得像个‘有钱的北 / 东郊富人’,更想有内西区的随性格调…… 当然,也绝不能是‘墨尔本傻游客’啦”。
深耕在线搜索技术 20 年,甚至一度执掌谷歌地图的工程与产品业务,可他选餐厅却透着难得的烟火气 —— 全靠熟人推荐。
最终我们选定雷德芬区的 Calico 咖啡馆(位于中央商务区以南),这家店前身是印花布工厂,墙面漆皮斑驳,妥妥的内西区地道风格,菜单融合经典早午餐与中东风味主菜。节前出租车紧缺让我迟到了,而 Williams 早已等候在店:身高约 1.7 米,卡其色外套内搭印着小碎花的深色衬衫,全程毫无愠色。
咖啡馆老板从没接待过《澳大利亚金融评论》的午餐专访,紧张得忙前忙后,引我们到前排预留座位,两人商量着点了几份小食,饮品只选了气泡水。
我专访 Williams,正因他是过去 30 余年里,真正改变全球人生活的幕后功臣之一。聚光灯总打在创始人身上,但正是他这样的技术人扛起了大半重任;而这份独特经历,也让他对 AI 未来有着深刻且独到的见解。
35 岁那年,Williams 在皇家墨尔本理工大学(RMIT)深耕十年科研后,收到了比尔・盖茨的橄榄枝 —— 彼时微软仍是科技界龙头老大。他刚完成信息检索方向博士论文,而这项技术正是微软打造 MSN Search(如今的 Bing)的核心。当时微软正拼命追赶冉冉升起的对手谷歌,急缺相关人才。
鲜为人知的是,此前 Williams 曾拒绝谷歌邀约,错失成为其前 100 号员工的机会 —— 只因硅谷薪资太低,连基本生活都难维持。那时所有人都知道搜索赛道潜力无限,但谷歌自己都没摸清变现路径。如今谈起当年放弃的期权现值,我们都忍不住咋舌:若是当初加入,如今我对面坐着的就是亿万富豪了。问及是否后悔,他坦言 “换谁都会遗憾”,但补充说 “现在过得也挺好”。
与 Satya Nadella、Mark Zuckerberg 等大佬共事过,本以为他会自带傲气,可相处的两小时里,他谦和低调,全程轻松闲聊,共享沙拉小食。
寒门少年的硅谷之路:从乡村邮局到埃克森美孚机房
一个维多利亚州乡村少年,如何闯荡硅谷站稳脚跟?作为家中长子,Williams 童年在维多利亚州苹果产区的小镇哈考特度过,父母经营澳大利亚邮政特许加盟店。这份工作让痴迷集邮的他成了小镇核心人物,却没让他窥见科技的可能性 —— 直到 7 岁那年,一切彻底改变。
“我父母很聪慧,都是独生子,父亲童年过得很苦,但两人都有野心、敢闯敢拼,一心想让全家过上好日子。”Williams 回忆道。

父亲对电子技术充满好奇,靠着一本《福传编程语言》(Fortran Programming),竟坐在餐桌前用纸笔自学编程。上世纪 70 年代末,他凭着这份自学功底 “毛遂自荐”,拿下埃克森美孚(ExxonMobil)的编程岗位,全家搬到吉普斯兰地区的塞尔镇。
这次搬家不只是换个环境:埃克森美孚让年少的 Williams 接触到当时最顶尖的硬件设备。他开始尝试写代码,父亲周末会把代码带到公司,用点阵打印机(dot matrix printer)运行调试。父母这场精准的人生豪赌,滋养了他骨子里的好奇心,更塑造了 “凡事靠自己摸索” 的信念,这也成了他日后闯荡科技界的底气。
时间快进到 80 年代末,Williams 独自游历西爪哇乡村一年,沉淀自我后,考入 RMIT 全日制就读。正是在这里,他在一场乐队之夜结识了如今相守 35 年的妻子 Selina—— 当时 Selina 闺蜜调皮地掐了他屁股,两人就此结缘。他笑着回忆这段往事:“我们聊得很投机,在角落吻了好多次,她用眼线笔在纸上写下电话号码,结果我弄丢了!当时急坏了,还好记住了她的姓氏 McNaughton,我挨个拨通了电话簿里所有这个姓的号码。”
Williams 从没规划过读博,但受父母 “要力争上游” 的理念影响,他一心只想不断精进。机缘巧合下,他在万维网刚兴起时,攻读计算机科学最高学位,钻研的搜索技术理论,比谷歌创立还早数年。
“我当时研发的技术,和后来谷歌用的一模一样,解决的也是相同的核心难题。”
微软岁月:比尔・盖茨麾下,发明 “无限滚动” 却遭反对
餐点上桌时,我问起他在微软的早年时光。当时他要养两个年幼女儿,还背着 30 万澳元房贷,微软的邀约来得正是时候,他毫不犹豫接受。经过两天 16 轮、每轮 1 小时的面试后,他收到了比尔・盖茨亲笔邮件,随即收拾行囊奔赴华盛顿州雷德蒙德的微软总部。
“我们当时的宏伟目标,就是在搜索相关性上击败谷歌。所有人都认定这是必争之战 —— 只要我们的搜索结果比谷歌更精准,用户自然会蜂拥而来。”
被问及为比尔・盖茨工作是什么体验,Williams 略显迟疑后坦言:“他要求极其严苛,但大概率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在他看来,盖茨的过人之处,在于能精准打通技术与商业的壁垒,“他能预判任何决策带来的连锁反应”。

为了推出微软 MSN 搜索产品,Williams 和团队没日没夜攻坚,也正是这段时间,他们萌生了 “无限滚动” 的创意。当时他执掌图片搜索团队,坚信想要赶超谷歌,必须打造极致用户体验:传统分页式结果太过繁琐,而用户浏览图片的速度远快于文字,且偏爱沉浸式浏览,于是 “页面底部自动加载图片” 的方案应运而生。
比尔・盖茨极力反对这个想法,但 Williams 据理力争,最终拿下专利。很快,各大竞争对手纷纷效仿这一模式。
当我问及,身为 “末日刷屏(doomscrolling)” 鼻祖,他如今作何感想时,这是唯一让他略显局促的问题 —— 架着黑框厚眼镜的耳朵微微泛红。“末日刷屏” 这一说法在疫情期间广为流传,Williams 当初绝没想到,自己的发明会被社交媒体巨头利用,成为绑定用户注意力的工具。他以工程师的务实逻辑为这项技术辩护:对于非文本内容,无限滚动本就是 “最适配的交互模式”。
“这是个很棒的发明,精准解决了一个关键问题,历史也证明它的价值,我对此坦然接受。” 他补充道,“没人会去问‘你发明了电脑鼠标,看到大家用它点各种东西,作何感想?’”
硅谷浮沉:从 eBay 到 Tinder,最终入职 “曾经的对手” 谷歌
接下来十年,Williams 的职业履历堪称硅谷名人录:他追随微软时期的上司兼终身导师 Christopher Payne 跳槽至 eBay,随后两人又一同加入 Tinder—— 他直言这段经历 “一地鸡毛”。简言之,Payne 出任 Tinder CEO 后,邀 Williams 担任工程主管,可短短 6 个月,Payne 突然被解雇,Williams 出于纯粹的忠诚,当即辞职。
“事发毫无征兆,他和我都没预料到。他只是和董事长去吃了顿午餐,就再也没回来。”Williams 回忆道。
兜兜转转,Williams 最终完成 “闭环”:2015 年,他入职谷歌 —— 那个当年被他拒绝、后来又试图颠覆的公司,出任谷歌地图产品与工程负责人。他的核心任务,是将谷歌地图推向撒哈拉以南非洲、东南亚、巴西、墨西哥等新兴市场。这意味着要重构产品逻辑,适配德里、雅加达这类城市:导航靠地标而非单纯的路线蓝线,摩托车通行速度甚至比汽车还快。
“有一次,我给高管团队每人发了些现金,把他们丢在雅加达街头,让他们自己买手机、办电话卡、装谷歌地图,再导航回酒店。这次经历让他们彻底明白,脱离加州的市场,用户体验有多不一样。”

归国扎根:弃硅谷光环,投身澳洲科技与慈善
意识到澳洲才是归宿,再加上确诊吉兰 – 巴雷综合征(Guillain-Barré syndrome),Williams 开始重新思考人生优先级。他坦言 2017 年举家迁回墨尔本 “毁了自己的职业发展”—— 直白点出全球野心与本土现实的冲突,但他的人生重心早已转变。慈善也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他挑战 “52 周跑 52 场比赛”,为吉兰 – 巴雷综合征募资,最终筹得善款远超 5.2 万澳元目标。
如今 56 岁的 Williams 与 Selina,一心想让澳洲不再只是科技人才的 “跳板”,而是能培养并留住顶尖科技人才的沃土。
Williams 坦言,自己能接触到科技,全靠父亲的引导,实属幸运,但他认为,科技行业的职业机遇不该依赖运气。夫妻俩创办慈善项目 Code for Schools(校园编程计划),邀请软件工程师为中小学教师提供专业培训,助力他们启发下一代,培养出未来的 Canva、Atlassian 式企业。
该项目从莫宁顿半岛的一所学校起步,2025 年已覆盖澳洲 700 所学校,8.4 万名学生参与课程。
如今 Williams 身兼数职:技术顾问、企业高管团队导师、科技投资人顾问,还即将出任图拉克学院(Toorak College)董事长。
展望未来:AI 不会取代工程师,谷歌正面临 “创新者困境”
桌上没吃完的餐点被撤走(点太多了,是我的锅),我追问 Williams,对当下毕业生和企业管理者关注的核心议题有何看法。
问:大语言模型终有一天会取代人类工程师吗?
答:不会。“技术发展已进入渐近饱和阶段,还会持续进步,但增速会放缓,不会再像之前那样爆发式增长。” 他强调,软件工程的核心是解决问题,而非单纯写代码,“能做木质铅笔盒,不代表能造桥”。
谈及 Meta、谷歌等企业大规模裁员,他给出了资深科技大佬的典型回应:“说实话,裁员多半和绩效挂钩。我认识的顶尖人才,反而工作更拼、薪资更高,也在做更有价值的事。”

远程办公是让 Williams 激动的话题,他直言这会扼杀创新:“如果我在澳洲做大企业高管,第一件事就是让所有人回办公室上班。”
“无限滚动根本不可能在远程办公时诞生 —— 没人会为了创新开半小时 Zoom 会议,这个创意是在披萨午餐时聊出来的。”
他也认可,人生某些阶段(比如家里有幼童的父母),居家办公的灵活性至关重要,但坚持面对面协作才该是主流工作模式。
谈及老东家谷歌,他警示:面对 AI 颠覆者的冲击,谷歌正陷入危机。他最忧心自己倾注心血的搜索业务 —— 缺乏交互性。如今搜索虽融入 AI 回答,但在他看来这不算真正的对话,无法基于用户的过往需求与深层画像精准回应。
“AI 对搜索的颠覆性极强。大家都说谷歌在拥抱 AI,但传统搜索是‘一次性交易’—— 搜完、点完就结束;而 Claude、ChatGPT 是交互式的。”
他举例说,自己能和 ChatGPT 围绕小腿伤势聊三周,“谷歌搜索根本做不到这点。这对用户很重要,能培养忠诚度,毕竟 Claude 的定位就是‘做你的朋友’”。
Williams 将搜索分为三类:一是信息查找,他认为正被大语言模型蚕食;二是交易场景,很快会被 AI 智能体接管;三是导航,“没什么新意”。
“谷歌有能力转型并做得更好吗?当然有,但这就是典型的‘创新者困境’。习惯了站在行业之巅,手握最优质的业务版图 —— 这是创始人打下的江山,想要自我革新太难了。”
“微软曾错失互联网和移动互联网浪潮,如今吸取教训,没错过云计算和 AI;但我不确定,这种生存危机是否真正刺痛了谷歌的核心。”
最后他抛出一句重磅结论:“一旦 OpenAI 搞定广告变现,谷歌就真的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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