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火到环保–澳大利亚政治决策过程的一瞥

比往年来得更早更猛,澳洲山火在2019春夏之交就烧了起来。烈火连绵数千公里,此起彼伏,遮天蔽日,直到仲夏后的几场大雨才算了结。

这场规模空前,损失惨重的山火致使28人丧生,2000幢房子被毁,可能拉低澳洲国内生产总值0.2%。

从山火到环保--澳大利亚政治决策过程的一瞥

山火对总理莫里森也是一次沉重打击。2019年5月莫里森就任后一直处于民望的蜜月期,在大众的眼里他是一位务实的总理。去年圣诞节前,舆论普遍认为联邦年度财政由赤字转向盈余在2020年可以实现,这可是10 年来的首次。

然而熊熊山火打断了莫里森的进程,他的政治蜜月期也戛然而止。对莫里森处理山火的不满主要集中在以下几点:

第一,媒体曝光早在去年四月,甚至两年前,澳洲相关的防火机构就报警,这几年气候反常,山林地区气温高,干燥,发生大规模山火的概率很高。但莫里森政府对这预警有点漫不经心,这种不上心也有客观因素:澳洲山火每年烧,整个社会对此有点司空见惯;再则,处理山火属于州政府的直接职责,联邦政府不在第一线。

然而,山火一烧就不可收拾,面对几乎遍及全澳各洲的山火,联邦政府介入成为必然。

但此时莫里森却掉了链子,12月10日莫里森表示各州政府已获得了联邦政府的必要支持,联邦政府不必再投入更多的资源用于灭火,接着他去了夏威夷度假。

圣诞节期间山火愈加猛烈,很多地区交通受阻,人们只能逃向海边。严重受灾的老百姓抱怨总理不管他们的死活,媒体的一些评论员说莫里森丧失了总理应有的政治敏感。

舆论汹汹下莫里森匆匆回国,但他已落下救火不力的名声,他的执政满意度急剧下降,57%的选民对他的领导表示不满。

舆论的变化为绿党攻击莫里森政府的气候政策提供了绝佳的机会。绿党很自然地把山火和全球气候变暖联系起来,认为当前的气候危机已经到了威胁人类文明存在的地步。“ 

为了人类的生存,绿党呼吁澳洲进入气候紧急状态,放弃对煤炭,石油和天然气等化石能源的依赖,继续增加对风能,太阳能,氢气和水力发电等新能源的投资,达到2050年碳排放为零的目标。”

不要简单的认为以上的纲领是绿党专属,事实上工党的主流和自由党左派也不同程度上认同绿党的环保政策。例如前自由党总理特恩布尔在澳大利亚《卫报》上写道,澳洲应该拥有自己的“绿色新政”,推动实现2050年碳排放为零的目标。

从山火到环保--澳大利亚政治决策过程的一瞥

澳大利亚各州政府,代表商业利益的澳大利亚商业委员会 ( Business Council Australia) 和澳大利亚科学院(CSIRO)也支持2050年碳排放为零的立场。

澳洲商界代表人物和科学家认为当前澳洲环保议题已经高度政治化,确立一个2050年零排放目标有利于摆脱政治干扰,为在澳洲推动新能源技术,例如电动车,电力储存,自动驾驶,5G通讯,氢能源等做准备。

如果沉溺于目前以煤炭和天然气为主的能源结构,忽视新能源,澳洲可能错失发展机会。

正是因为持续的投资,澳洲目前25%的电力已经来自可再生能源,预计到2023年将增长到34%。

目前在世界范围内太阳能发电成本迅速降低,已经可以和煤电成本相比较。

澳洲国内支持环保的主张和国际上加强环保的呼声遥相呼应。

英国保守党约翰逊政府制定了到2024年淘汰燃煤发电,到2035年淘汰柴油和汽油车辆的政策,承诺英国2050年碳排放为零。

当前世界上有73个国家做出了相同的承诺,今年11月在英国格拉斯哥举行的联合国气候会议上,2050年碳排放为零是个关键的大会议题。

鉴于上述种种原因,工党领袖阿尔巴内斯迈出了他政治生涯的冒险一步,表态工党支持澳洲2050年零碳排放的立场。

他在澳洲广播公司的节目中说“提出2050年碳排放为零的目标是必须的,否则气候变暖带来的灾害可能导致全球经济收缩25%。比上世纪大萧条更严重”。

气候变暖历来是澳洲政治的一个关键的议题,澳洲城市居民中的企业白领,政府工作人员,大学教职人员和青年学生越来越支持绿党的立场。工党一直面临如何和绿党争夺这部分年轻左倾选民的挑战。但这是一步险棋,过去10多年来,工党打气候牌既有成功也有失败的例子。

工党领袖陆克文在2007年大选时,提出了一系列对青年选民极具吸引力的竞选纲领,推动环保事业发展就是其中之一。这些政策帮助陆克文击败霍华德,建立了工党政府。

2019年大选,工党领袖肖顿也打气候牌,承诺到2030年碳排放在2005年基础上减少45%,再生能源占总能源供给达到50%的目标。

但肖顿当时的气候政策更多的是一种拉选票的表态,没有多少实质性的机制加以实施,在制定碳排放价格和设立碳排放市场等关键问题上语焉不详。肖顿当时对澳洲最大的Adani煤矿项目也首鼠两端,既不敢大胆反对又不表示明确支持。但总的来说,工党对开发煤矿和煤电项目是不支持的,这种态度得罪了澳洲矿业相关工会,工人和矿区当地民众。

2019年大选时,很多传统的工党选区,很多一辈子的工党选民倒戈投票给自由党。工党大选失败后,肖顿下台,阿尔巴内斯接任工党领袖,工党表态放弃大选中提出的2030年减排目标。

阿尔巴内斯当下的应对气候变暖的表态似乎是步肖顿的后尘。阿尔巴内斯并没有提出实现碳排放为零的明确路线图, 他声称在2050年实现零排放目标的情况下,澳洲仍然可以开采和出口动力煤,他认为当前没有必要制定碳排放价格。

阿尔巴内斯的表态迅速遭到澳洲保守势力的反弹,反弹的理由大致有二:

首先,这些人士认为地球气温变化是自然现象,并非人为所致,绿党的环保立场是杞人忧天,作茧自缚。

第二,澳洲碳排放总量只占世界的1%,无论澳洲如何努力也改变不了世界碳排放增加的总趋势,环保政策不能对澳洲的经济造成负面影响。

反弹似乎对工党造成了伤害,民众对工党的支持率降至34%。阿尔巴内斯的个人认可度也下滑。这些似乎帮助了莫里森政府从山火危机中走出来,目前自由党拉近了与工党的差距。

然而澳洲社会对阿尔巴内斯气候政策的反弹,并没有减轻莫里森政府在气候变暖问题上的压力。选民对莫里森和阿尔巴内斯都评价不高,对他们的满意度都低于50%。

莫里森必须对一系列的关键问题做出抉择。他必须在推广新能源和使用化石燃料之间找到平衡。

从山火到环保--澳大利亚政治决策过程的一瞥

莫里森承认,“澳大利亚面临更长,更热,更干燥的夏天”。换言之,澳洲面临山火,干旱等自然灾害的概率在提高,澳洲必须采取行动减少碳排放,阻止气候变暖。

国际上,莫里森一方面受到支持绿色环保的英国首相约翰逊的影响;另一方面,退出巴黎气候协定的美国总统特朗普也会牵制莫里森的决策。

但澳大利亚至少会和日本,加拿大和新西兰等国家保持同步。

“澳大利亚人报”的资深评论员Paul Kelly 指出,莫里森面对的是这样一个难题:“ 

如果听信坚持否认气候变化的民粹主义保守势力,莫里森政府会被贴上过于保守的标签,拒绝应对气候变暖可能转化为难以应对的政治压力,就像2007年时霍华德失去年轻人支持那样。而且排斥气候变暖的立场不利于接受和培育新技术,澳洲有可能因此受到国际资本和技术的边缘化。”

但另一方面,莫里森政府很难根据科学家现有的对气候变化的预测来建立国家政策。

向环保项目投入巨资具有很大风险,当这些政策引入价格机制,例如碳排放市场和碳排放价格,就必然在国民中产生利益再分配。

莫里森说:“没有人告诉我,走那条路(加大环保投资)会不会导致增加失业,会不会提高电价,会不会对澳大利亚内陆小城镇和农村地区经济造成负面影响。”

莫里森是一个实用主义者,莫里森的方法是优先考虑技术进步,通过引进新技术来降低碳排放。另外莫里森政府也积极和各州政府协调,用更多的天然气取代煤电来降低碳排放。

自由党联盟目前仍然维护他们的目标,既在2030年将澳大利亚的排放量在2005年的水平上减少26%至28%。

澳大利亚科学院首席科学家艾伦·芬克尔(Alan Finkel)推荐氢成为澳大利亚新的燃料来源;他建议从天然气或煤炭中提取氢气,在太阳能,风能,天然气之外建立一条新的低碳能源高速公路。

芬克尔说,发展氢能源能够创造数千个新工作岗位。氢气将对“减少全球碳排放产生革命性影响,并可能在2050年创造2万亿澳元的出口市场”。

澳洲主要政党和政府应对气候变暖的演变,充分显示了澳洲政治体制的特性:政党的利益是第一位的,执政党就是要保住政府;反对党就是要上台执政。为了争取选票,政党非常注重民意变化,新闻媒体能很大程度上影响政党和国家政治形势。

澳洲政治高度多元化,社会民主主义(西方称为进步主义),商业资本,国家主义,民粹和种族势力都很有力量。在这些力量的博弈中,维护国家,民族和个人切身利益的沉默的大多数,常常最终左右选举结果和国家的走向。

澳洲政治模式适应小政府,这种模式能够减少政府错误但束缚政府决策的能力和速度。“ 

这种体制也许有利于个人发挥发展,有利于资本在全球范围里的流动,但不利于国家层面的具有战略意义的基础设施的建设。”

这也许解答了虽然芯片的最初设计发展在西方,而5G和人工智能的商业运用,需要国家的协调和投资,在中国最为成功。高铁是另外一个例子。就新能源而言,中国的“人造小太阳”既可控核聚变,可能是人类能源的希望。

原来莫里森要在上个星期发表自由党政府的气候政策,但是疯狂来袭的新冠病毒把一切计划打乱了。莫里森当前的紧迫任务是在防控疫情的同时避免澳洲经济滑入经济衰退。

莫里森开出了173亿澳元的防控和经济刺激方案,目前的反响不错。但莫里森马上就会面临是不是要关闭边境,如何组织疫情防控等一系列挑战。

疫情以来,舆论广泛批评西方国家政府反应笨拙迟缓,希望莫里森政府能够跳出窠臼,领导澳洲人民抗疫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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